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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这只“小刺猬”才敢问鲁迅:老爷,羞不羞?

作者:  发表时间:2018-03-08  浏览次数:

编者按:1925年,鲁迅在北大与女师大做兼职教师,他收到了一封女大学生的来信,写信人叫许广平。她给鲁迅先生写信,是为了探讨革除学校制度流弊以及国家教育的未来。当然,除此之外,为让鲁迅知道自己是谁,她特意用了“坐在头一排”、“小女学生”等字眼。由于担心收不到回信,她甚至用了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”这样的激将法。

好在收到许广平来信的当天,鲁迅便以“广平兄”相称,给她写了封回信。正是这封谈学风论政治、言人生说处世的回信,开启了此后俩人的故事。

鲁迅表达爱意的文字,可以热烈,也可以亲昵。我们太熟悉那个“俯首甘为孺子牛”的鲁迅,而在与许广平的信里,冷不丁冒出个小清新、小温暖、小淘气的中年怪叔叔,还真有意外的喜感。

他们相知相惜多年,在鲁迅去世十年后,许广平写下一篇《十周年祭》,回首当年道:呜呼先生,十载恩情,毕生知遇,提携体贴,抚盲督注。有如慈母,或肖严父,师长丈夫,融而为一。呜呼先生,谁谓荼苦,或甘如饴,唯我寸心,先生庶知。

3月3日是许广平的逝世纪念日,她是鲁迅口中的“广平兄”,也是眼里的“小刺猬”。

许广平

·壹·


端午节“酒戏”后第三天,鲁迅收到了许广平前一天写的道歉信。信中说许羡苏事后对她讲:“这样灌酒会酒精中毒的,而且先生可喝多少酒,太师母订有戒条。”许广平听后大惊,“诚惶诚恐的赔罪不已”,并附一首小诗。鲁迅看了信,禁不住笑了,“小鬼”敬酒时的顽皮相又浮现在眼前,晚上铺开信纸,掭了掭“金不换”,使用他嬉笑怒骂的杂文笔法给他心爱的姑娘写了篇妙文——

训词:

你们这些小姐们,只能逃回自己的窠里之后,这才想出方法来夸口;其实则胆小如芝麻( 而且还是很小的芝麻),本领只在一齐逃走。为掩饰逃走起见,则云“想拿东西打人”,辄以“想”字妥加罗织,大发挥其杨家的勃谿式手段。鸣呼,“老师”之“前途”,而今而后,岂不“棘矣”也哉!

不吐而且游白塔寺,我虽然并未目睹,也不敢决其必无。但这日二时以后,我又喝烧酒六杯,蒲桃酒五碗,游白塔寺四趟,可惜你们都已逃散,没有看见了。若夫“居然睡倒,重又坐起”,则足见不屈之精神,尤足为万世师表。总之:我的言行,毫无错处,殊不亚于杨荫榆姐姐也。

又总之:端午这一天,我并没有醉,也未尝“想”打人;至于“哭泣”,乃是小姐们的专门学问,更与我不相干。特此训谕知之!

此后大抵近于讲义了。且夫天下之人,其实真发酒疯者,有几何哉,十之九是装出来的。但使人敢于装,或者也是酒的力量罢。然而世人之装醉发疯,大半又由于倚赖性,因为一切过失,可以归罪于醉,自己不负责任,所以虽醒而装起来。

但我之计划,则仅在以拳挈“某籍”小姐两名之拳骨而止,因为该两小姐们近来倚仗“太师母”之势力,日见跋扈,竟有欺侮“老师”之行为,倘不令其喊痛,殊不足以保架子而维教育也。然而“殃及鱼池”,竟使头罩绿纱及自称“不怕”之人们,亦一同逃出,如脱大难者然,宜不为我所笑?虽“再游白塔寺”,亦何能掩其“心上有杞天之虑”的狼狈情状哉。

今年中秋这一天,不知白塔寺可有庙会,如有,我仍当请客,但无则作罢,因为恐怕来客逃出之后,无处可游,扫却雅兴,令我抱歉之至。

“……者”是什么?

“老师”

六月二十八日

·贰·

这份“训词”,怒里含笑,嗔内藏喜,真乃一绝。鲁迅自读一遍,也不禁笑出声来,意犹未尽,又对广平附来的诗发了一番议论:

那一首诗,意气也未尝不盛,但此种猛烈的攻击,只宜用散文,如“杂感”之类,而造语还须曲折,否,即容易引起反感。诗歌较有永久性,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。

沪案以后,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,其实是没有意思的,情随事迁,即味如嚼蜡。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,不宜做诗,否则锋芒大露,能将“诗美”杀掉。这首诗有此病。

我自己是不会做诗的,只是意见如此。编辑者对于投稿,照例不加批评,现遵来信所嘱,妄说几句,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,仍希不必告知。

迅六月二十八日

鲁迅

·叁·

看来,许广平道歉信中所附的诗并非她自己所作,而是代人投稿的。

鲁迅以“诗美”的眼光将其否了。

第二天,信发走之后,又收到许广平二十八日信,还是“诚惶诚恐的赔罪不已”,鲁迅觉得“必须写几句回答”,说“小鬼”之所以这样,也许听了“某籍”小姐、即许羡苏的什么谣言,于是“辟谣之举,是不可以已的。第一,酒精中毒是能有的,但我并不中毒。即使中毒,也是自己的行为,与别人无干。”“第二,我并不受布何种‘戒条’,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。”“所以,此后不准再来道歉,否则,我‘学笈重洋,教鞭十载’,要发宣言以传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。看你们还敢逞能么?”

称呼回到过去的“广平兄”,自署却是“迅”。而话中则充满了对许广平的怜惜与疼爱。

两天后,收到了许广平的回信。称呼是“鲁迅师”,告知“训词”和“回话”都接到了。下面却开起了玩笑:

老爷倒想“自夸”酒量,岂知却临阵败北,何必再“逞能”呢!?这点酒量都失败,还说“喝酒我是不怕的”,羞不羞?我以为今后当摒诸酒门之外,因为无论如何辩护,那天总不能不说七八分的酒醉,其“不屈之精神”的表现,无非预留地步,免得又在小鬼前作第三……次失败耳,哈哈,其谁欺,欺天乎。

一个“羞不羞?”打情骂俏之态尽显。信中还称鲁迅为“撒谎专家”,自诩“灌醉了一位教育部的大老爷”,自己则和两位同伴“都到寺内逛去而且买些咸脆崩豆一边走一边食,出了寺门”,颇为潇洒。“小鬼许广平”已经主动跨过了师生的界限!

鲁迅这次回复时没有再用训词语气,而转为尊称“广平仁兄大人阁下敬启者”,告诉她“前蒙投赠之大作,就要登出来,而我或将被作者暗暗咒骂。因为我连题目也已改换”。还玩笑道:“贵骂,勿露‘勃谿’,暂羁‘害马’之才,仍复源源投稿,以光敝报,不胜徼幸之至!”

·肆·

“嫩弟”

鲁迅接到广平七月十三日写的回信后,一看称呼就惊笑了。原来是:

嫩弟手足:报读七、九日来札,且喜且慰,缘愚兄忝识之无,究疏大义,谬蒙齿录,惭感莫名前者数呈贱作,原非好意,盖目下人心趋古,好名之士,层出不穷。愚兄风头有心而出发无术,倘无援引,不克益彰,若不“改换”,当遗笑柄。我……

嫩弟手足情深恐遭牵累,引己饥之怀,行举斧之便。如当九泉,定思粉骨之报,幸生人世,且致嘉奖之词,至如“专擅”云云。衹准限于文稿,其他事项,自有愚兄主张一切毋得滥为妄作。否则“家规”犹在,绝不宽容也。

嫩弟近来似因娇纵过甚,咄咄逼人,大有不恭之状以对愚兄者,须知“暂羁”“勿露”……之口吻殊非下之对上所宜出诸者,姑念初次,且属年嫩,以后一日三秋则长成甚速,决不许故态复萌也,戒之念之。

又文虽做得稍久,而忽地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,或以事牵,竟致潦草,此乃兄事烦心乱无足为奇者。好在嫩弟精力充足,自可时进针贬,愚兄无不乐从也,手动数行即询。

英国的香烟可好?

愚兄手即七、十三

信后附有文稿《罗素的话》。

鲁迅

竟然称比自己年长十七岁、负有盛名的先生为“嫩弟”,称自己为“愚兄”,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小!然而,又多么富有才气和幽默感!玩笑当中含着炽热的爱,愿以“粉骨之报”!爱得多么坚定!多么不惜牺牲一切!

鲁迅被深深地感动了。他感到温暖,感到不再孤单。

他也再开玩笑,当日寄出一方剪裁的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京报,右方题道:

京报的话鲁迅

在报后括弧里写上“未完”,并书一短信:

“愚兄”呀!我还没有将我的模范文教给你,你居然先已发明了么?你不能暂停“害群”的事业,自己做一点么?你竟如此偷懒么?你一定要我用“教鞭”么?

·伍·

许广平七月十五日收到后,立即回复了一封长信。

鲁迅与许广平

嫩棣棣:

你的信太令我发笑了,今天是星期三——七、十五——而你的信封上就大书特书的“七、十六”。小孩子盼日子短的,好快快地过完节,又过年,这一天的差误,想是扯错了月份牌罢,好在是寄信给愚兄,若是和外国交涉,那可得小心些,这是为兄的应该警告的。还有,石驸马大街在宣内,而写作宣外,尤其该打。

·陆·

鲁迅看完这封信后,愈加跟“小鬼”调笑,竟诙谐地来了幅自画像:

第一章“嫩棣棣”之特征。

1. 头发不会短至二寸以下,或梳得很光,或炮得蓬蓬松松。

2. 有雪花膏在于面上。

3. 穿莫名其妙之材料( 只有她们和店铺和裁缝知道那些麻烦的名目) 之衣;或则有绣花衫一件在箱子里,但于端午偶一用之。

4. 嚷;哭……( 未完)

许广平也给鲁迅画了一幅像,

“嫩弟弟之特征”:

想做名流,或( 初到女校做讲师) 测验心理时,头发就故意长得蓬蓬松松长乱些。

( 冬秋春) 有红色绒袜子穿在足上。

专做洋货的消耗品,如洋点心、洋烟、洋书……( 未完) 或有蟒袍洋服多件在箱子里,但于端午……则绝不敢穿。

总在小鬼前失败,失败则强词夺理以盖羞,“嚷,哭”其小者,而“穷凶极恶”则司空见惯之事。

好食辣椒,点心,糖、烟、酒——程度不及格……

一声声叫娘,犹有童心。

外凶恶而内仁厚的一个怒目金刚,慈悲大士。

信中的揶揄玩笑、调侃亲昵显现他们的关系已经绝不一般了。

·柒·

“小刺猬”

自此,广平到西三条的次数更勤了。有时陆晶清、张静淑等也一起来,甚至不请自来。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九日,北京有了有轨电车。当时的《晨报》上报道说:“北京电车业于前日开行,此次仅系西大干线先行通车,由正阳门直达西直门。东北两干线之通车期现尚有待……第一日并不售票,该公司事前曾发出优待券,所有第一日之乘客,均系持有优待券者。昨日始行售票营业,各站之乘客异常拥挤……昨日正阳门内至西直门大街,沿途极为热闹,每至一站,即有多数之男女,挨车轨观看。”有轨电车人们俗称其为“当当车”,因为它一面行走一边发出“当当”的声音。这声音来自司机脚下的铃铛,司机一边驾驶车辆一边不断踩动脚下的铃铛,以提醒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注意安全,于是留下一路“当当”声。

有轨电车的售票员每个人都有一枚哨,那哨不同于体育老师和裁判员吹的那种哨,它是长圆形的,有些像钢笔帽,吹起来发出“嗡……嗡……”的声音。当关好车门可以开车的时候,售票员便吹响哨子,向司机发出可以行车的信号。有轨电车开始运行时,它的票价高于乘人力车的票价,当时报纸上写道:“车价比人力车还贵,市民将群起反对。”所以许广平她们还是坐人力车前往,鲁迅对她们的到来非常欢迎,态度格外亲切,就像对自己的家人一样,还常爱跟“小鬼”“愚兄”和她的同伴吹吹牛。

鲁迅有两把短刀,一把短些,两边有刃,作短剑形,装黄漆的木头短柄,有黄漆木套,是在日本留学未久,因为觉得样子有趣买来的。曾经送给三弟玩,一直放在三弟那里,直到迁居北京后又放在他那里了。一把长些,作刀形,式子很旧,两面平的,没有血槽。装一个白木头的柄与套。套两半合拢,用白皮纸条卷转黏住,是一点也不坚固的。

鲁迅说:这一把刀是日本一个老武士送给他的。他怎么与那老武士认识,没有人问他。听他所讲的情形猜想起来也许是他的房东或者近邻,所以常会遇见。

老武士告诉他:那刀曾经杀过人的。

刀面除却略有锈斑之外,别的地方很光滑而亮。但钢质让看见的人疑心并不怎样好,因为三弟把它戳在板壁上,拔下来时仿佛刀头有点歪了。不过杀人还是可以的,因为人的皮肉没有那么硬。

那个送刀给鲁迅的老武士还讲些故事给他听,其中有日本人戳美国教士的故事。老武士说日本维新以前,有一回杀了三四个美国教士,的确弄死得很惨,但不愿发表。不久美国就起兵问罪,兵船开进东京湾。日本无法抵抗,就叫闯事的人对美国谢罪。

于是迎接美国军官上陆,坐在一边,闯事的人都跪在下面,一一切腹。其中一个,切到中途,肠子流出来了,切腹者便拿住流出来的肠,拔出刀,将外露的一段割下,向美国军官投去,然后再用刀将自己切死。但到第七个切死后,美国军官不忍再看下去,便止住他们,不必再切。事情就此结束了。

老武士又说:闯的乱子是这样结束了,但日本认为是件耻辱,许多人遂觉得自谋自强,决不可缓。这是给日本维新的一个很大的刺激!

说着,鲁迅从褥子底下拿出了刀子,比画了一下,说:“可厉害了!这东西杀过人呢!”又在许广平、陆晶清、张静淑面前显示了一下,才藏回去。

许广平

广平知道了刀子就藏在鲁迅褥子底下,一次,就跑来缴械,从褥子下面取出了刀。鲁迅急忙来夺,广平将刀藏在身后,说:“没收了,不能再给你!”

鲁迅笑道:“傻孩子,你以为我会用这刀自杀呀?才不会呢!我要多活几年,让那些‘正人君子’多不舒服些日子!”

广平嗔怒道:“那也不行,存在我这里,不许你再动。”

鲁迅过去要抢,广平躲来躲去,还是年轻人身子灵活,鲁迅总也抢不到。

只好哀求道:“还我吧,存这刀子,是为了防身的。我保证绝对不会自杀行吗?”

广平嗔笑道:“那要写保证书。”

鲁迅假装怒道:“天下哪里有这样的规矩,先生给学生写保证书?”

广平不相让,也怒道:“在我这里,就有这规矩,必须写!先生忘了‘家规犹在’吗?!”

当时,荆有麟也在场,看着他们相讥骂,相打闹,觉得正是在这种打情骂俏中种下了他们爱情的根。赶忙圆场道:“算了,算了。我替鲁迅先生保证:他绝对不会自杀的!”

这样,广平才把刀子又放回褥子底下。

多数时间,在鲁迅家中,许广平是为鲁迅抄书稿,她抄写的速度很快,有一天,抄《古小说旧闻钞》,她一天连续抄了一万多字。鲁迅见了,不住地称赞,感谢。

七月的北京,常常下雨,气候很湿润,小昆虫、小动物出来活动了。西三条小院里,丁香花虽然早谢了,月季花和别的野花、野草却开得正盛。广平抄累了,就跑后园欣赏花草,散步嬉闹。一天,意外地在园子里捉到两只小刺猬,太师母珍重爱护地养起来了。

广平和同学们去了,也拿出来玩,两只手一去碰它,缩作一团了,大大的毛栗子,那么圆圆滚滚的可爱相。走起来,那么细手细脚的,大家都喜欢逗这小动物。可是不知怎么它们逃脱了,无论怎样也找不着。偶然看见一个小小的洞,人们说:“一定是逃到这里了,因为它喜欢钻洞。”

鲁迅叹道:“可能像养过的小兔一样钻到洞里了,千万别让大黑猫吃了。幸好这里没有猫。”

广平说:“猫全让先生打没了。大家都知道,鲁迅先生是仇猫的。”

鲁迅说:“就是有猫,也吃不了小刺猬。它会竖起刺儿,扎猫的。”

广平说:“是呵,小动物跟人一样,就是要有刺儿,才能不受欺负。”

鲁迅笑道:“‘害马’身上就满是刺儿。”

广平嗔道:“有刺儿,先生还动不动要施教鞭呢!如果没刺儿,那还不让先生的教鞭打烂了。”

鲁迅笑了笑,没有言语。

有一天,落雨了,广平撑着伞到了鲁迅先生寓所。后来收到鲁迅的一封信,里面附了一张图:一只小刺猬拿着伞走,真神气。比他手写的“无常”还要美……

本文节选自:《鲁迅全传·苦魂三部曲之二野草梦》,有删减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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